我叫顾沧岚,在电力系统一线干了十多年,现在在一家新能源与电网技术研究机构负责储能与电源结构评估。最近半年,内部讨论最多的一个词,不是“绿电”,也不是“算力用电”,而是一个听上去有点“反直觉”的概念:超碳发电。

这个词第一次被摆到大会议桌上,是在讨论某个“零碳产业园”的用电方案时。文件写得光鲜:全园区“绿色供能”“零碳用电”,但当我们把从电厂到用户侧的整个链路一条条拆开,那些隐蔽在背后的碳排放数字,让不少同事都沉默了。

如果你点进这篇文章,多半是对“低碳”“绿电”已经有些概念了,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:明明企业买了绿电证书、上了梯次储能和光伏屋顶,用电账单上的碳足迹却没有降到预期水平,或者降得很“奇怪”。超碳发电这个说法,就是为了解释这种“看上去碳很低、算下来却碳很高”的矛盾现象。

下面我就从一个电力系统工程师的视角,拆开这个概念,把业内真实在讨论、甚至争论的一些内容摊开,让你知道:哪些是营销里的“漂亮话”,哪些是真正能改变碳排放曲线的东西。


当“绿色发电”变成“超碳发电”的那一刻

先把话掰直:“超碳发电”不是一个官方术语,而是业内技术人员给某类现象起的带点讽刺味道的名字。它指的是这样一种情况:

发电项目在宣传或核算层面,被贴上“低碳、零碳、绿电”的标签,但如果把设备全生命周期、系统配套改造、备用电源、功率波动带来的调峰成本等全部算进去,每度电的综合碳排放,往往比传统化石能源电厂还高,甚至明显偏高,所以被戏称为“超碳”。

这类情况,常出现于以下几种组合:

  • 高强度资源投入的新能源项目(比如选址极端、运维条件恶劣的光伏、风电基地)
  • 大规模、频繁轮换的储能项目(储能电池制造与报废环节的碳排放异常集中)
  • 为了配合“零碳标签”,被迫大幅度调峰、启停的煤电机组
  • 过度依赖证书与“绿色电力交易”,但实际物理电流仍然高度依赖高碳电源的用电方案

用一个很简化的例子:

超碳发电背后的真相:一名电力系统工程师的冷静观察与提醒

某偏远地区建了一个大型风电基地,路也要新修,长距离输电线路也要新建,再配一堆锂电储能,光是钢材、水泥、电池材料的生产与运输,就贡献了大量碳排放。如果风资源没有预期好,设备利用率偏低,实际发出的电并不多,但“固定碳成本”已经砸下去了。这样折算下来,每发一度电的平均碳排放,往往会高得吓人。

在我们内部评估时,这种项目有时会被同事半开玩笑地写一句:“理论零碳,实则超碳”。笑完还得继续算账,因为这背后不是段子,而是实实在在的减排效果打折。


真实数字不会陪你演戏:2026年的几组关键数据

说到碳排放,绕不过数字。太多宣传停在“相对减少”“预计降低”这种模糊表述,身在系统侧的人看久了,会本能地想追问一句:具体是多少?

先看几个在2026年经常被我们拿来做内部对比的数字(都按二氧化碳当量/千瓦时来算,取的是公开研究和各国电网统计里偏中性的测算值):

  • 典型燃煤电厂:约 750–900 gCO₂/kWh(取决于机组效率和是否做了超超临界改造)
  • 现代燃气联合循环机组:约 350–450 gCO₂/kWh
  • 水电:全生命周期平均 10–30 gCO₂/kWh(大水库在部分地区会偏高)
  • 风电:全生命周期平均 8–12 gCO₂/kWh
  • 光伏:全生命周期平均 25–60 gCO₂/kWh(受组件技术、制造能耗影响非常大)
  • 锂电储能:单度电“处理”本身不排碳,但把制造与报废摊进去,系统性的全生命周期排放可以达到 60–150 gCO₂/kWh 的量级

这些还是比较“教科书”的数值。到了具体项目落地,差异会拉得很大,我们在2026年看到的典型现象有几个:

  • 某些低纬度、高日照地区的光伏,组件技术用的是 2025 年后的高效异质结,一边享受高发电小时数,一边摊薄制造环节的碳排放,综合下来低到 30 gCO₂/kWh 以下不稀奇
  • 某些高纬度、灰尘大、维护不好的电站,用的还是几年前的组件,综合下来能跑到 70–80 gCO₂/kWh,一旦再配上一轮两轮大规模电池更换,实际综合排放推高到百以上也不是没有

问题出在哪?就出在很多“绿电标签”只看发电侧技术,而不看地点、不看寿命、不看实际利用小时,更不看配套体系的额外损耗。

当你看到一个项目对外宣传“实现零碳园区供电”时,内部技术评审往往会多加几句注脚:

  • 储能更换周期按几年来算还是十几年?
  • 调峰需要多少火电机组在背后“默默待命”?
  • 线路损耗、逆变器损耗、变压损耗算进去了没有?

这些东西忽略得越多,“超碳发电”的风险就越大。


企业为什么会不自觉地走向“超碳发电”的陷阱

我接触的很多企业,并不是刻意“作秀”,而是在现有的考核与市场环境下,被推着做出不够理性的选择。简单列几种典型场景,你大概能对号入座:

场景一:“碳中和路线图”写得很好看,需要一个看得见的成果,于是优先砸钱去做屋顶光伏、买绿电证书,因为这最容易对外宣传,也最容易写进 ESG 报告。问题是,企业本身的负荷曲线非常尖峰化,用电最大时刻往往在傍晚或夜间,屋顶光伏在你最需要电的时候贡献不大。于是后台还是要大量依赖火电调峰。表面看是“全绿电”,系统看却是“高碳+装饰性绿电”。

场景二:一些园区为了抢政策窗口,仓促上马储能项目,设备选型偏廉价,寿命与循环次数并不乐观。两三年后电池衰减严重,实用容量大幅下降,只好提前换电池。电池生产过程中,2026年主流三元与磷酸铁锂技术,在每 kWh 电池容量上的碳足迹仍然不低(大量高温工艺、电解液材料生产),结果就是:电池刚换完,理论上碳足迹就已经“超前透支”了好几年。

场景三:在一些地区,企业通过“绿色电力交易”拿到对外可宣传的绿电指标,但当时电网整体的新能源占比其实有限,交易只是账户上的“标签转换”,而不是物理电流的彻底改变。对企业 ESG 报告来说很漂亮,对实际减排效果而言,只是统计口径上的变化。

这些组合起来,就形成了一个有点荒诞的画面:企业在宣传册上写着“100%绿电”,电网调度大厅的大屏却显示:为了保障这个园区的稳定用电,不得不多开了几台灵活性不足的老煤电机组顶着。


真正想少排碳,得先问清楚几件“难听”的问题

如果你是企业的能源负责人、可持续发展经理、或园区规划方,其实有几句业内常问、但宣传材料里不会出现的“难听话”,很值得在内部项目立项前问一遍。

问题一:这套发电或用电方案,是在谈“项目自身看上去低碳”,还是在谈“对整个电网和系统来说真的减碳”?很多方案一旦放到系统视角,会暴露出大量隐藏成本:额外备用容量、频繁启停的机组磨损、跨区域输电带来的线路损耗等等。如果这些都没算进去,“超碳发电”的概率会非常高。

问题二:项目有没有老老实实做一个全生命周期碳排放评估(LCA),而不是只看运营阶段?成熟一点的团队,在做方案比选时,都会把制造、运输、施工、运维、报废回收拉出一个“长轴”,算出一个大致的综合数值。没有 LCA 的“零碳项目”,在我们内部常常被调侃成“零算项目” —— 零算,不是零碳。

问题三:为了配合这个“低碳标签”,有没有让系统做很不经济的牺牲?例如:

  • 为了保障一个特定园区的“绿电形象”,被迫从很远的地方专门拉一条线路,仅服务有限负荷
  • 为了一块“全年 100% 绿电”的牌子,电网调度不得不在低谷时期弃风弃光,在高峰时段再用高碳机组顶上

你可能发现,这些问题一旦认真追问,很多“光鲜方案”会变得不那么好看,但这恰恰是走出“超碳发电”的必经之路。


2026 年行业内正在悄悄改变的几件事

虽然刚才说了不少“糟心事”,但站在今年这个时间点,我对整体趋势并不悲观。很多看似冷冰冰的技术调整,其实都在慢慢削弱“超碳发电”的土壤。举几个在业内讨论非常热的变化:

一是更多地区开始引入“系统边界更完整的碳核算”。过去很多地方的“低碳示范项目”,只看发电侧设备。到 2026 年,不少区域试点已经把输电、储能、备用容量等环节纳入评估。对企业来说,意味着你买绿电、上光伏不再自动等于“完美加分”,方案设计得粗糙,反而会在系统评估中被扣分。

二是新一代电池与材料工艺,把制造环节的碳“压”了下去。今年业内比较关注的,是两类路线:高镍+固态过渡方案,以及更低资源强度的钠离子电池。一些头部厂商公布的 2026 年工厂碳排放数据里,单位 kWh 电池的碳足迹已经相比 2023 年下降了 30% 左右。这意味着同样一套储能方案,如果你是这两年才上马、而且用的是最新工艺,综合排放本身就比早期项目有天然优势。

三是“灵活性电源”和需求侧响应开始真正进入调度逻辑,而不再是 PPT。简单说,就是不再只靠大机组排队启停来调节系统,而是让负荷侧也参与进来。工业园区、数据中心、大型楼宇,通过价格信号和自动控制,在高峰时段稍微“让一让”,低谷时段多用一点。当这种机制成熟后,新能源波动带来的那部分“额外高碳调峰需求”会明显下降,“超碳发电”的风险随之收缩。

这些东西,在宣传海报上不太好写,毕竟不像“零碳园区”这么抓眼球。但在我们这些做系统评估的人眼里,它们的减排效果往往更踏实。


给不同角色的一点“非教科书”建议

从这里开始,我稍微放松一点口吻,按照你可能的身份,给一些更接地气的建议。这些建议不追求绝对的“正确”,但都源自我们在项目评审会上反复踩过的坑。

如果你是企业主或高层:

  • 看方案时,多问一句“这套设计对整个电网系统意味着什么”,而不是只看企业内部的账
  • 对那些完全围绕“标签优化”的方案(ESG 分数好看、宣传好写),保持一点警惕
  • 争取在重大项目立项前,邀请第三方做一次简化版全生命周期碳评估,哪怕不完美,也比只听供应商讲故事强得多

如果你是能源经理或可持续发展负责人:

  • 在和设备商、集成商谈方案时,把“利用小时数、寿命、维护条件”写进刚性指标,而不是只比初始投资
  • 争取和当地电网公司或负荷 aggregator(负荷聚合商)对接,把企业负荷的柔性挖出来,让“少一点不必要的尖峰”变成真实收益
  • 对外宣传时,不要怕说“我们还在过渡阶段”,比起一句“已经实现零碳供电”,一句“我们每年真实减少了多少吨碳排放”更有分量

如果你是园区规划方或政府相关部门:

  • 在制定示范项目指标时,尽量引导方案竞争跑向“全系统减排最大化”,而不是“单个项目看上去最绿”
  • 给那些做实事、愿意长期投入运维和优化的项目多一点评价权重,不要只看一次性投资和建设速度
  • 把“避免超碳发电”写进技术指南,不用把这个词写得很醒目,但在条文里把“系统边界”和“全生命周期”强调出来

收个尾:别急着追“零碳标签”,先把“超碳坑”绕开

写到这里,我反而不太想给出一个所谓“完美的结论”。在电力系统里待得越久,就越觉得减碳这件事有点像调度:永远是在各种限制条件下求一个“更好的解”,而不是一锤定音的答案。

关于超碳发电,我真正想传递的是三个小小的提醒:

  • 看到任何“零碳电力”“百分百绿电”的口号时,脑子里给自己加一个问号:这句话,是在什么系统边界下成立的?
  • 在做企业或园区能源规划时,多花一点时间和技术团队、第三方机构把全生命周期、全系统的账算清楚,别让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绿电资源,变成统计意义上的“装饰品”
  • 与其追逐那些一眼就很“炫”的标签,不如踏踏实实找出每一度电、每一吨碳背后的真实结构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避免掉“超碳发电”,本身就是碳中和路上非常值得骄傲的一步

我们在调度大厅看大屏时,总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:每一次发电曲线的起伏,最后都会落到某一行排放数据上。那些数据不会陪任何人演戏,它只会忠实记录每一个决定的后果。

如果你愿意从今天起,对“超碳发电”多留意一点,哪怕只是多问两个问题,多看一页技术说明书,你所在的企业、园区、城市,其实都已经比昨天更接近真正的低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