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周砺,做电力系统规划已经进入第 14 个年头,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调度中心的大屏。每天早上坐下来,我最关心的不是咖啡有没有凉,而是那条代表火力发电量的曲线,今天又要被拉多高。

2026 年,国家层面不断强调“能耗双控”和“非化石能源占比提升”,但你如果走进任何一个省级调度中心,就会发现一个有点冲突的现实:新能源装机蹭蹭往上冲,真正扛住尖峰负荷的,依然是火电。数据并不浪漫,这是我每天工作里最“硬”的部分。

火力发电量正在发生的“悄悄变化”

先把一个底给你:截至 2026 年初,全国火电装机容量已经超过 15 亿千瓦,在总装机中的占比虽然被风光挤压到约 52% 左右,但发电量占比依然在 60%~65% 区间上下波动。也就是说,装机占比在降,发电量占比降得没那么快。

为什么会这样?

一方面,2025 年之后,不少地区的用电负荷增速重新抬头。算上数据中心、新能源车配套设施、工业品在国内外双循环中的复苏,部分沿海省份 2025 年全社会用电量增速重新回到 6%~8% 的区间,2026 年的电力需求预测普遍被上调。而在这种需求重新抬升的背景下,火电的角色反而更“稳”。

另一方面,风光发电虽然装机很猛,但利用小时还是受限。以 2025 年数据做参考,风电平均利用小时大约 2200 小时左右,光伏大致 1300~1500 小时,而大型煤电机组依然可以稳定在 4000 小时上下,部分承担调峰任务的灵活性机组利用小时略低,但在冬夏极端天气中会被调度到极高水平。

从调度角度看,现在火力发电量的变化并不是简单的“多”还是“少”,而是“什么时候多、为什么要多”。这是外面看不到的一层。

“一分钟不发电,一分钟都不能缺”的两难心情

有一次冬季保供,北方某省气温突然跌到十年一遇,电力负荷峰值比原先预测高了接近 8%。那天晚上,调度台这边一句话印象特别深:“火电一台都不能出事”。你能感到那种隐形的压力铺满了整个机房。

行业现在对火力发电量有一个看起来自相矛盾的要求:

  • 平均发电量希望下降,以便实现减排目标和非化石能源占比提升;
  • 关键时刻出力要更猛,要顶得住越来越极端的气象和更弹性的负荷。

这就导致很多火电机组进入了所谓“深调+低负荷运行”的新阶段。对机组来说,深度调峰意味着频繁升降负荷,锅炉和汽轮机的热应力更大,设备老化加快,运维成本明显抬升。你在新闻里看到的是“火电灵活性改造又完成多少万千瓦”,而我们在厂内看到的是磨煤机异常报警次数的曲线不断抬头。

从投资回报的角度看,这种“应急主力、平时闲着”的状态,对电厂股东并不好解释:火力发电量并没有稳定的、线性增长,更多是一种“尖峰时刻的错峰出场”。很多企业在做新建或扩建决策时,最常问的一句就是——“到底还能不能赚到钱?”

用发电量读懂政策节奏,而不是只盯煤价

很多人问我,火电赚钱关键看什么?煤价。这个答案没错,但有点简单。

2024~2025 年的经验告诉我们,真正影响火力发电量与盈利的,是“煤价—电价—利用小时”这一整组政策联动。2026 年的趋势更明显:

  • 电价机制中,煤电市场化交易比例持续提升,一些地区已经接近或超过 90%;
  • 交易价格围绕“基准价+浮动”运行,火电企业通过中长期合同锁定一部分电量,同时在现货市场利用高峰时段获得较高边际收益;
  • 与新能源配套的“打捆交易”越来越多,火电机组作为新能源的“安全背书”,在合同结构中获得额外收益。

这意味着,单看全年的火力发电量总数,已经不能准确评估一个火电企业的经营状况。什么时候发、以什么价格发、扮演什么角色发,这些细节,才是资本市场和管理层真正较劲的地方。

从我手上的几套测算模型看,2026 年不少区域型火电企业的策略更偏向“抬高峰段出力占比、压低低价时段发电量”,哪怕全年火力发电量只微增 1%~2%,利润弹性却可能明显超过 10%。这就是“量”背后被重新设计的“价”和“结构”。

双碳目标下,火力发电量不会消失,只会“脱胎换骨”

有时在行业会议上,我会听到一种很激烈的说法——“火电是过渡的,早晚要被新能源彻底挤掉”。作为在调度、规划一线待了十几年的从业者,我认同减碳方向,却对这种简单的“替代”叙事保持距离。

从实际运行情况看,火力发电量的角色正在发生两层变化:

一层是从“主力电量”向“系统支撑”转型。{image}我们对新建煤电的定位已经从“规模电量供应”转为“以调峰、备用、支撑新能源为主的电源”。你会看到一些机组的考核指标里,灵活性改造完成情况、最小技术出力、爬坡速率等,被放在和发电量同样重要的位置。

另一层是从高碳走向低碳、甚至为零碳系统配套。你现在打开沿海港口城市的规划,能明显看到多能互补的影子:煤电机组和碳捕集、氢能制备、区域供热系统捆在一起评估。火力发电量在这种模式下不再只是“电量”,而是综合能源系统的一环,其单位电量碳排放强度被要求稳步下降。

2025 年底发布的一些地区碳排放数据里,已经出现了“单位供电煤耗降到 260 克标准煤/千瓦时以下”的机组群体,而在 2010 年,这个数字还是普遍在 320 克以上。发同样的电,用的煤明显少了,排放的 CO₂自然也在下降。2026 年多个重点省份在招投标中,已经把煤耗和碳排放因子写入考核条款,火力发电量往低碳方向走,是硬约束,不再是自愿动作。

对不同类型读者,各有几个要紧的提醒

写到这里,我不太想再做那种“宏大叙事式”的更愿意聊几句更贴近现实的提醒。

对关注投资的人来说:看到“新增火电项目获批”时,不妨多问一句,这些机组未来承担的角色是什么。承担系统调峰和备用的火电,发电量可能不算亮眼,但利用小时结构和电价机制,决定了它的利润弹性。在 2026 年这样新能源持续高增、负荷继续抬升的年份,这类机组的价值常常被低估。

对在电厂或电网工作的同行:火力发电量的波动,不只是报表里的数字,它直接对应着班组倒班节奏、设备检修窗口、燃料采购节奏。过去我们习惯在相对平滑的负荷曲线上安排工作,现在高低峰拉大、尖峰增多,对人的要求也更高。安全边界感要更敏锐,这点在极端天气中尤其关键。

对关注能源转型的公众和学生:如果你在做课题或关注行业走向,别把火电简单贴成“落后”的标签。它确实是排放大户,但同时也是目前系统中最成熟、最可控的“托底力量”。2026 年之后,谁能既把火力发电量控制在合理区间,又让系统稳定支持更高比例的风光接入,谁才算真正抓住了能源转型的“工程实质”。

那条发电量曲线,终究会变得更“温柔”

写这篇文章的 2026 年 2 月,我又在盯着那块熟悉的大屏。曲线依旧起起伏伏,只是和几年前相比,尖峰略微“圆润”了一些,这是储能和需求侧响应慢慢发挥作用的信号。

我并不期待火力发电量在短时间内剧烈下坠,也不愿意看到它在未来十年里继续老路狂奔。更真实、也更负责任的图景,大概是这样的:

  • 年度火力发电量增速逐步放缓,甚至阶段性持平;
  • 高峰、极端天气时刻的出力能力保持甚至略有增强;
  • 单位电量的煤耗与碳排放继续下台阶;
  • 在电力市场和多能系统中,逐渐从“量的主角”转为“稳定器”和“兜底者”。

那条曲线,或许会慢慢从高耸的山峰变成起伏有致的丘陵,而支撑这条曲线背后的是无数台机组的技术改造,是调度员深夜的频繁操作,也是行业里成千上万人对“安全与转型”这四个字的持续拉扯。

如果你因为工作、投资或纯粹好奇而关心火力发电量,希望这篇来自一线从业者视角的分享,能让你在看到任何一组数字时,多一点耐心和理解:那些兆瓦时的背后,是一整个国家在摸索如何在灯火通明与碳排放约束之间,找到一个不那么极端、却更长久的平衡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