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柳承曜,在氢能行业里打滚的时间,比现在很多热门“新能源自媒体号”的历史都长。过去十年,从西北风电制氢的示范工厂,到沿海港口的氢燃料重卡示范线,我跑过的项目现场、开过的协调会,足够写几本厚厚的内部案例集。

这几年,被问得最多的问题之一,就是今天这句——“氢能是一次能源还是二次能源?”

氢能是一次能源还是二次能源一位氢能项目总监的真实行业笔记

搜索结果一大堆,答案却常常让人看完更糊涂:有人说氢能是“下一代一次能源”,有人又说它是典型的二次能源,还有人干脆说“氢就是能源里的万能钥匙”。

站在项目一线的角度,我更关心的是:

  • 这个问题到底在争什么?
  • 你是投资者、工程师还是普通车主,该怎么理解这个争论,做出自己的判断?
  • 更关键的:这件事会影响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钱吗?

今天这篇,就从一个参与过制氢、储运、加氢、应用全链条的内部从业者视角,把话说透。


“一次”还是“二次”?先把概念摆正一点

我们内部开会争论时,几乎不会只问“氢能是一次能源还是二次能源”,而是会先追问一句:“你说的氢,是哪一种氢?”

在能源学科里,通常这么区分:

  • 一次能源:自然界里直接存在的,可直接开采利用的能量载体。像原油、天然气、煤炭、风、太阳辐射、地热。
  • 二次能源:用一次能源加工转换出来的。比如电力(大部分由煤气水核等发电)、汽油(原油炼出来的)、氢气(通过天然气重整、电解水等制得)。

从严格的学科定义来看,大部分场景里的氢能,是二次能源。因为今天工业上、交通上用到的氢气,绝大多数并不是“天然存在”的,而是:

  • 用天然气重整制得(所谓“灰氢”、“蓝氢”)
  • 用电解水制得(风光制氢是“绿氢”,也可能是电网电制氢)

只要氢是在工厂里“做出来”的,它在能量链条里就属于二次能源。

那为什么还会有人喊出“氢能是下一代一次能源”?往往出于两种原因:

  • 营销话术,把氢能抬到和“石油”一个位次,好讲故事、好融资;
  • 从“能源战略”的角度,把富氢资源(例如可再生电力制氢)当成一个新的“基础能源体系”,在话语上向“一次”靠拢。

技术会议上,这种说法几乎没人认。在工程和投资决策里,氢能更被视为“二次能源+化学储能载体”。如果只记住一句话:

在2026年的实际工程项目里,氢能在绝大多数场景下,被归类为二次能源,只是它能扮演“类基础能源”的战略角色。


真实数据下的氢能版图:2026年是个分水岭

容易被忽略的一个现实是:氢气在工业里早就不是“新东西”了。我们现在讨论的“氢能革命”,更多指的是——把氢从“化工原料”变成“能源载体”。

先看几组关键数据(截至2026年行业公开报告与协会统计):

  • 2026年全球氢气年需求已接近1亿吨,其中能源用途占比约10%—12%,其余仍以化工、炼油、合成氨为主。
  • 这1亿吨里,“绿氢”(可再生电力制氢)占比刚刚触碰6%—8%,增长很快,但远没到“主角”地位。
  • 氢的生产方式中,天然气重整仍占超过60%左右,煤制氢接近20%,其余才是电解水、工业副产氢等。

这些数字意味着一件事:

  • 从来源看,大多数氢是用一次能源加工来的,典型二次能源;
  • 从用途看,氢正在被拉出化工车间,走向能源应用。

当你问“氢能是一次能源还是二次能源”,其实问的是:

氢是不是能像“石油、煤、天然气”那样,成为一个统领性的能源基础?

站在2026年的现场数据上看,我的判断是:

  • 在物理定义上,它仍是二次能源;
  • 在能源系统结构上,它越来越像一个“骨架”:把风光电、工业减碳、交通转型串起来。

这也决定了一个投资者、工程师、甚至是普通用户该怎样看氢——不要把它当“新的煤炭”去理解,而是把它当“电之后的第二层能源网络”。


工程现场里的“二次能源”,是怎么算账的

把氢视作二次能源,不是书本上的标签,而是会直观地写进项目可研报告的经济测算里。

我做过一个典型项目:

  • 地点在西北,一个200MW风电配套的电解水制氢示范;
  • 年可利用小时按照2800小时测算;
  • 电解水效率按50—55kWh/kg氢;
  • 配套35MPa储氢、管束车外运;
  • 终端主要供应给沿海城市的炼化企业和少量燃料电池重卡。

我们在测算时要考虑几条能量链:

  1. 风电 → 电 → 氢(制氢损失)

    • 每制1kg氢,耗电约52kWh;
    • 若按上网电价0.25元/kWh来折算,相当于光电费就要13元/kg氢左右。
  2. 氢 → 压缩/液化 → 储运(储运损失与成本)

    • 压缩至35MPa又要消耗约7%—10%的氢能量;
    • 储运环节的折摊成本,经常把氢从“还不错”拉到“有点贵”。
  3. 终端应用:燃料电池 → 动力或电

    • 重卡燃料电池系统综合效率大约40%上下,系统还会随工况波动;
    • 如果换算成“从风能到车轮”的综合效率,大致只有二三成。

在项目会上,财务和技术经常会有这么一段讨论:

  • 技术同事说:“从能量链看,氢作为二次能源的效率确实不算漂亮。”
  • 但系统规划同事会补一句:“电不能长时间大规模储,风光弃电问题越来越突出,氢能的价值在‘能把废掉的电’变成可用的化学能。”

也正是因为这条链路这么长、这么“折腾”,氢能是典型的二次能源身份,才显得格外重要:

  • 它不是来和电抢“一次能源”名分的;
  • 它是在电之后,帮系统把时间和空间上的错位缝合起来。

如果要用一句比较接地气的说法:

氢更像是能源系统里的“物流仓储”和“中转站”,不是那口原始油井。

理解了这一点,再读那些“氢能将取代石油、成为新一次能源”的宣传,心里会更有一把尺子。


交通、工业、储能:氢在不同场景里的真实角色

站在不同岗位,看待“氢能是一次能源还是二次能源”,感受差别很大。

在交通人眼里:氢和电,不是非黑即白2026年,在我参与的几个项目里,商业化进展最快的,还是燃料电池重卡和部分港口牵引车。以某沿海港口为例:

  • 已经投运氢燃料重卡超过300辆,单车日均行驶里程在250—400km;
  • 氢气站内销售价在35—45元/kg浮动,配套政府一定补贴;
  • 对比同工况的纯电重卡和柴油车,总成本差距在逐步收窄。

对港口运营方来说,他们根本不关心“一次二次”的学术标签,只看三件事:

  • 能不能稳定供氢,不宕机;
  • 一公里总成本能否在可接受范围;
  • 环保指标能否满足新一轮排放和双碳考核。

燃料电池系统、电驱桥、动力电池……一大堆二次、三次转换堆在一起。你说这套系统里的氢是一次能源,多少有点违和。但在港口运营者心里,氢承担的是“类一次能源”的角色:它是车队补能的源头。

这就是氢能的微妙之处:

  • 在能源科学里,它是标准二次能源;
  • 在某些行业使用场景里,它又被当作“主能源”看待。

理解这种“身份错位”,能帮你在阅读各种宣传材料时保持清醒。

在工业减碳里:氢是“替代”,不是“开采”2026年,钢铁、化工、水泥这些高排放行业,已经不再把减碳当作遥远的口号。以炼钢为例:

  • 欧洲已有多家钢企推进直接还原铁+电炉路线,用氢替代部分焦炭作还原剂;
  • 国内也有示范项目在推进低碳冶金,目标是吨钢减排数百公斤CO₂。

这里,氢扮演的是“替代化石燃料的绿色原料”的角色。它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:

  • 电能解决不了高温还原反应中的“化学需求”;
  • 氢可以提供还原性,又不产生CO₂。

但你往上追溯一步,这些氢依然来自天然气重整或绿电电解,也都逃不开“二次能源”的定义。


对你真正有用的,是这三条判断原则

每次给外部做分享,台下总有人问:“你们内部到底怎么给氢定位?我做投资、做产品,只需要一个简单结论。”

单纯争论“一次”还是“二次”,意义不大。更实用的,是学会用三条原则来判断氢能项目的价值:

1.追溯链条:看一次能源的来源和价格

无论氢是用来发电、驱动车辆还是炼钢,本质都绕不开“上游一次能源是什么”。

  • 如果靠煤制氢,碳排压力早晚会砸在头上;
  • 如果靠弃风弃光制氢,环保收益会非常好,还解决了系统调峰问题;
  • 如果靠高价网电制氢,经济性会变成项目的最大软肋。

问自己一个简单问题:

这份氢气,往上推一层,支撑它的“一次能源”是什么?成本和碳足迹怎么样?

2.对比替代:看它在终端替代的是谁

氢作为二次能源,更多是在和柴油、重油、焦炭、部分电力竞争。

  • 在短途乘用车上,它与纯电比,往往没有优势;
  • 在长途重卡、港口机械、船舶、钢铁化工等领域,它和柴油、燃油、焦炭比,就开始显得有戏。

你可以这样判断:

在这个场景里,如果不用氢,最现实的备选方案是什么?相比之下,氢在成本、排放、灵活性上,是加分还是减分?

3.系统视角:看它帮系统解决了什么“麻烦事”

有一些氢能项目,看单点效率挺寒碜,看系统收益却很迷人。特别是在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电网里:

  • 2026年,有多个省份风光发电占比已经接近或突破35%—40%;
  • 高比例风光带来的波动、弃电,是传统电网调峰手段难以完全消化的。

这种时候,氢能项目常常被设计成:

  • 在风光发电高峰、负荷低谷制氢;
  • 在工业、交通端平滑地释放这些“被转移了时间和地点”的能量。

从系统工程的角度看,它对电网的价值,远不只“多少度电、多少公斤氢”的简单加减。


回到开头:氢能究竟算什么?

写到这里,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:

  • 按照能源分类学和绝大多数权威机构(例如IEA、各国能源学会)的划分,氢能在当前和可预见的中短期,属于典型的二次能源。
  • 在能源战略与产业叙事中,氢能又被赋予了接近“一次能源体系基石”的地位。它连接了风光电、工业减碳、交通脱碳、储能调峰这些原本割裂的领域。

如果你是:

  • 投资者或企业决策者:优先把氢当作“二次能源+系统工具”来评估,算好上游一次能源结构和全链路成本,而不是被“一次能源新王者”的口号带节奏。
  • 工程技术人员:在方案设计里保持清晰的能量链意识,把氢与电、与传统燃料的角色划分讲清楚,避免为了一句“未来感”牺牲系统合理性。
  • 普通关心能源转型的读者或车主:理解氢在你身边出现时,往往是出现在特定重载、高强度、难电气化场景,而非全面取代电动车。

对我这个在项目一线奔波的人来说,“氢能是一次能源还是二次能源”这道题,早就不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,更像是一个提示:

别被三个字锁住视野,多问一句:它背后的一次能源是什么?它替代了谁?它让系统少了多少麻烦?

当你能这样去看氢能,标题里的那句问号,大概率已经在你自己心里,悄悄变成了句号。